軍醫點了點頭,張嘴想說什麼,王思耄打斷他又問道:“鬼東西第二次出現是什麼時候?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間,盒子響沒響?”

軍醫點了點頭,張嘴想說什麼,王思耄打斷他又問道:“鬼東西第二次出現是什麼時候?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間,盒子響沒響?”

2020 年 10 月 24 日 未分類 0

軍醫好像被問住了,低着頭好一會兒不出聲,趙半括看他很痛苦的樣子,有些可憐他,出聲道:“老草包你好好想想,別急,我是隻聽到兩次。”

軍醫摸着頭,感激地對趙半括笑了笑,道:“好像兩次的中間沒有響。而且第一次是連續不斷的,然後鬼東西就出現了,再後來我掉到樹洞裏,盒子又不響了,鬼東西也不見了。”

“這就對了。”王思耄走回來擡了擡眼鏡,說道,“隊長,那東西還是跟盒子掛鉤,跟着盒子的聲音走的。”

廖國仁點了點頭,長毛嗤了一聲,趙半括知道四眼的腦子活絡,沒有吭氣。一時間大家都陷入了思考中,最後還是王思耄先開口道:“隊長你總說,考慮事情要反着來,咱們反着考慮一下,盒子也許是一直都會發聲的,如果它不發聲,很可能是受到什麼外力影響。”

說着拉住軍醫問道:“老草包你好好想想,你剛纔抱着盒子,都在樹洞裏幹過什麼?”

軍醫好像被問得有些急躁,不耐煩道:“哪那麼多名堂,我就往裏一摔,盒子整個兒壓到了泥坑裏,然後就沒聽見響了。剛纔那麼亂,我差點沒被爛泥糊死!”

呸了一口,軍醫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繼續說道:“後來鬼東西在外邊繞了一會兒,就沒動靜了,我纔想起盒子,從泥裏掏出來擦了擦,很快它又邪門地響了,我嚇了一跳,手一抖盒子又掉到泥裏,然後長毛那渾蛋就來了。”

王思耄聽到這裏,轉向廖國仁道:“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。可能泥水纔是盒子不響的原因。老草包掉進去後,盒子就不響了,鬼東西接着也跑了。後來盒子又響了兩聲,鬼東西又出來了,應該是因爲老草包把盒子上的泥擦掉了。”

王思耄的話說到這裏,軍醫已經張大了嘴,趙半括的思路也被說開了,這時廖國仁沉着聲音道:“菜頭,你有什麼想法。”

看隊長髮了話,趙半括就想了想道:“我基本同意四眼的話,還想起了那個屍坑。鬼東西一直沒出現,可能是因爲盒子在屍液裏浸着,所以發不出聲音,咱們把它挖出來後,盒子沒了包裹,就又開始鬧騰,纔有後來那麼多事兒。”

軍醫哎呀了一聲,問道:“秀才你是說,鬼東西是被聲音引過來的,它一直在找盒子?”

趙半括點點頭,廖國仁若有所思道:“也許你們說得對。”

事情好像被推測出了結果,但每個人還是板着臉,特別是趙半括,心裏沉重得要命。

一切都因爲那個不知道是什麼鬼的東西,換個角度來想,盒子只是個任務失敗的多餘品,現在對他們來說幾乎沒用,討論的結果也只能證明那鬼東西非常的可怕,他們還要帶着盒子繼續往前走嗎?

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想着同樣的問題,廖國仁從軍醫那裏拿回盒子,用布包好,轉身說道:“走吧。”

只是這一句話、一個動作,趙半括已經明白了廖國仁的決定和立場,他是不肯放棄的,還對完成那個神祕的任務抱有幻想。趙半括又重新想起那個錯誤密碼,那背後到底是什麼?不過他已經冷靜下來,知道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。

廖國仁也不多說,開始大踏步行進。他這樣執意,對於一個領導者來說很正常,但對趙半括他們這些小兵而言,就有些強求了。然而沒辦法,大家只能先跟着走,趙半括落在後頭,看見身前的長毛拖拉着槍,一副磨磨蹭蹭的樣子。

大家沉默地行進,一陣風吹過,趙半括突然覺得臉上有些癢,順手一擦,癢的感覺卻沒減退。趙半括又用力擦了一把,但卻越來越癢,簡直像桃子沒洗蹭在了臉上。他詫異起來,下意識翻開掌心去看,頓時發現手掌變成了灰白色。

趙半括心裏立刻咯噔一下,心說要糟,第一反應就是難道這裏還是毒樹林?趕緊使勁搓了搓手,再仔細去看,那層灰白卻沒消失多少。不祥的感覺升了上來,他馬上喊道:“隊長,這裏不對!”

廖國仁的聲音傳了回來:“又搞什麼?!”

趙半括快步跑上去,打開電筒,換手又在臉上摸了摸,然後伸到廖國仁眼前:“你看,剛纔我覺得臉有些癢,再一摸手都是白的。”

大家圍過來,長毛也摸了一把自己的臉,伸手一看立刻說這鬼地方有問題。軍醫馬上打開手電一通亂照,循着光趙半括看見幾個人身上臉上都或多或少有些白灰,在黃色的手電光下,顯得十分詭異。

廖國仁伸手在軍醫臉上拈了些灰,搓了搓然後聞了聞,最後說道:“這些是很細的木灰,沒沾過水。往前走,咱們去看看。”

大家點頭,順着風的方向,關掉手電小心地行進,漸漸有強烈的焦臭味壓了過來,他們不得不戴上了防毒面具。大概十分鐘後,忽然咔嚓一聲響,軍醫低呼一聲摔到了地上,沒等趙半括去扶,又哼哼唧唧地爬了起來,罵道:“什麼破樹,扶一下就斷,摔死老子了。”

廖國仁立即扭亮手電,隨着燈光的驟然亮起,大家頓時倒吸一口涼氣,愣在了那裏。

軍醫的半邊身子全都是灰,他剛剛靠斷的那截樹幹焦得不成樣子,表面是一層極度碳化的白灰,已經根本不能叫樹,簡直是一截燒透了的柴火。

目光再往旁邊移去,立刻能發現它周圍有一片樹都是一樣的情況,光禿禿的好像幾十根焦炭。而再遠一點的其他樹和草,卻還是正常的模樣。

幾個人看着這副畫面,極度的疑問和震驚讓他們沉默下來,只是一路看了過去。一直走到再也見不到焦樹,軍醫打破了平靜,疑惑地道:“火鏈子?!”

趙半括下意識問道:“什麼火鏈子?”

軍醫左右看看,說道:“那是我們老家的怪物,聽老人說是山裏的一種像龍的東西,特別大,會*,經常被拿來嚇唬小孩……”說着說着,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乾脆止住不說了。

趙半括心說真是胡說八道,長毛冷笑一聲:“老草包你倒不簡單,也知道是嚇唬小孩兒的!我看是有人在這裏放過火。”

王思耄打斷了他:“放火?不可能,真要那樣的話,爲什麼只有這一片燒得嚴重,旁邊的樹都好好的?”

趙半括看到這兩個人有戧起來的趨勢,打圓場道:“我看只燒一片的話,搞不好是雷劈的,一般打雷不都是隻劈一塊地方嗎?”

長毛哼了一聲,搶白道:“劈個毛,老天爺要劈也是劈那些不開眼的傢伙。”瞟了一眼廖國仁,繼續道:“比如一心只想升官發財,不顧弟兄死活那種人。”

廖國仁正在燒焦的樹前觀察,聽了這話回頭看了一眼,走回來道:“周圍有翻土的痕跡,應該是那鬼東西來過。就地休息,一小時後再走。” 一時間氣氛變得有些古怪。沒有人說話,手電紛紛被擰滅,沉默中,只聽見誰呸了一聲。趙半括下意識往長毛的方向看了看,藉着月光看到他靠在樹上,沒有什麼異常。

反倒是軍醫也靠在一棵樹上,嘴上張張合合的聽不見在說什麼。廖國仁神色還是極其冷峻,看樣子沒把呸聲放在心上。

氣氛很冷,所有人都凝在了那裏,這時候又聽見了一聲冷笑,雖然很輕,但趙半括馬上聽出了是長毛的聲音。

王思耄有些憋不住了,罵了一聲:“誰他孃的裝神弄鬼?”

沒有人迴應。廖國仁的眉頭皺了起來,視線慢慢在大家身上掃過,然後拿出指北針對了對,用力說道:“既然這樣,往前走走再歇。”

王思耄應了一聲,轉身攙起阮靈跟了過去,軍醫愣了愣,蹣跚着也跟了上去。趙半括嘆了口氣,心裏有點堵,往前走了兩步,嘴裏招呼道:“長毛,快點兒。”

長毛沒答腔,雖然人走了出來,但卻慢慢走到另一棵樹邊,之後大聲說道:“走什麼走,讓你們去死你們就去死?”

“你他孃的說什麼呢!”王思耄走了回來,“你是想造反吧!”

趙半括心裏一動,馬上也轉身走回去,卻發現長毛端上了槍,手指扣着扳機,一副隨時要掃一梭子的模樣。

廖國仁停住了,聲音不帶情緒地傳過來:“搞什麼?”

長毛的聲音冷冷的:“老子有話要說。”

廖國仁轉過身,眼神銳利地看向長毛,用更冷的語調道:“有話回頭說,我的命令是繼續。”

長毛還是冷着臉,沒有動,也沒有要走的意思,王思耄已經走到了他身邊,罵道:“長毛你他孃的想幹嗎?”

長毛冷笑了一下,忽地一下,槍口指向了王思耄,厲聲罵道:“幹你媽!老子有話講,你個龜兒子聾了?!”

王思耄一下臉就白了,猛然間人往前走了走,頂在槍口上,說道:“我看你狗日的要作死,你他孃的有本事就開槍!”

趙半括沒法思考了,完全不知道這種狀況下該說什麼,空氣一下凝住,軍醫跑過來拉開王思耄,勸道:“別激動別激動,都是自家兄弟,有話好好說。”

“自家兄弟?”長毛呸了一聲,“天底下,老子就沒見過自家兄弟讓自家兄弟送死的。”

廖國仁的臉越來越黑,直接喝道:“你給老子說明白,送他孃的什麼死!”

長毛也不看他,說道:“隊長,對不住,我說錯了,我們的確不是送死,我們是他孃的當人肉叉燒包!”

幾個人面色立即變了,只見長毛拿槍指着身後的焦樹,大聲道:“你看這些樹,能把它們弄成這樣的鬼東西,你憑什麼覺得我們這幾個人能收拾得了它?!你真當我們神仙啊!”

廖國仁板着臉沒說話,軍醫和王思耄停住不動了,趙半括也明白依現在的形勢看,靠他們幾個人幾把槍想對付那個恐怖的怪物,的確有點扯。

看沒人反駁自己,長毛的語調緩和了些:“隊長,任務已經失敗了,現在的事早跟任務沒什麼鳥關係,剛纔老草包差點被怪物吃了,我們又都見到了這片樹林被毀成什麼樣,你爲什麼還要堅持找它?你就忍心把兄弟們往火坑裏推?”

趙半括看向了廖國仁,發現他盯着長毛,眼神非常的冷,心裏忽然一陣迷惑——長毛的話有道理,但廖國仁真的有錯嗎?

這時候王思耄扯過阮靈,出聲道:“隊長這麼做,是爲了刀子。”

趙半括心裏一動,下意識問道:“爲了刀子?”

王思耄點頭說對,長毛卻笑了,突然躥過去擡手就是一巴掌,直接把王思耄的眼鏡打掉。趁他大罵着低身去撿的空當,一把拉過阮靈,退後兩步把槍對到她頭上,衝廖國仁叫道:“到這個時候了,還想刀子?爲了刀子一個就讓我們這麼多人送命?我看你不是爲了刀子,你是爲了貪功!

廖國仁的面色立刻變了,手猛地伸到了槍套上。軍醫嚇得夠戧,衝到阮靈身邊打着戰道:“隊長不是那樣的人,你快、快把這女人放開。”

長毛桀驁地笑了一下,推開軍醫把槍頂到阮靈的太陽穴上,說道:“滾開,沒你的事。”又直視着廖國仁:“這一路死了多少人,到現在還拉我們墊背!任務沒完成,我們頂多捱罵,你他孃的可是丟了前程啊。你當人人都是蠢貨嗎?”

這邊廖國仁手已經往上提馬上要發怒,趙半括頭皮炸了一下,忍不住喊道:“長毛,有話好好說,別衝動,萬一刀子真的還活着呢。”

長毛哼了一聲:“你還真信這女人?刀子死前什麼樣,有眼睛的都看到了,他那種狀態,可能堅持到現在嗎?說什麼刀子還活着,騙他娘鬼吧!老子斃了她就回去!”

氣氛又僵住了,話說到這份上,已經沒法再繼續,趙半括只能把目光轉回廖國仁身上,看他怎麼說。

廖國仁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說道:“長毛說的,不全錯,但我相信,刀子還沒死。”

說完,他把自己的揹包摔到地上,開始從裏往外掏東西,沒多會兒工夫,地圖、食物和望遠鏡什麼的扔了一地。

趙半括不明所以地看着,不懂廖國仁要幹什麼,長毛也好像迷糊了,槍口慢慢放下來,連王思耄見縫插針把阮靈拉開也不管,叫道:“你在搞什麼?”

廖國仁頭也不擡道:“願意走的,老子不留。”

趙半括一下就愣了,什麼意思?分道揚鑣的事,難道又要來一遍?

他不相信地看着廖國仁,就見他把揹包裏的東西分成了兩份,又拿出他們原來的地圖,用紅筆在上面畫了一通,然後連着一些食物,一股腦摔到長毛面前,看也不看他,冷冷地道:“走!”

長毛有些愣了,看了一陣地上的東西,最後頭一揚道:“這是你說的。”

廖國仁背過身,不帶感情地道:“誰想走的,我不攔。”話音剛落,王思耄就瞥了長毛一眼,哼了一聲,拉着阮靈走到廖國仁身邊。軍醫馬上也開口道:“我……隊長,我肯定跟你走,我可不要跟着那個長毛妖怪。”

“滾你的蛋。”長毛罵了一聲,不客氣地把地上的東西收到了自己包裏,然後猛然看向趙半括。

什麼意思,真要分了?趙半括心裏打了個戰。

廖國仁和長毛分別站在不遠的兩個地方,眼裏都閃着一種精亮的光,他們身後的王思耄和軍醫還有阮靈,低着頭看不到表情。

這時候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趙半括身上,他頓時感到有些沉重,開弓沒有回頭箭,走還是留,他得好好考慮一下。

但長毛不給他機會,直接罵道:“菜頭,屁大點的事難道要磨到天亮?來不來,給句話。”

幾乎是同時,趙半括看到廖國仁的眼睛好像閃了一下,扭到一邊快速看了看長毛,又對到了他臉上。趙半括心裏一動,幾乎就想脫口說隊長我跟你走,但還是壓制住了。

經歷過太多戰爭和死亡,他早已經把理性和圓滑清楚地分開。

在軍隊裏,盲目的衝動是絕對不可取的,太理性的爲人也不可取,想要好好地生存下去,唯一的辦法,就是裝圓滑,換理性。

生死大於天,沒了命什麼都會歸零。這點他在南京已經深刻體會過,他曾經的師長,就是因爲太理性,丟不下軍人的氣節,最後和進攻南京城的鬼子同歸於盡。師長的確死得壯烈,但在他看來,不值。

不過話說回來,一直到現在,他還是不明白當時自己的選擇和師長的選擇誰對誰錯,他唯一清楚的是,自己還活着。

他也經常想起師長最後的話:“軍人,有些事情就算沒有意義,也必須去做。”

他的眼前一下就模糊了,印象裏的師長和眼前的廖國仁重疊在一起,而這時候的選擇竟然和當時那麼相像,他應該怎麼辦?

長毛又催了一句。好像看出了他的動搖,廖國仁依然什麼都沒說,但眼裏的神采眼看着暗了,沒過幾秒,他轉身大踏步往前走去。

趙半括頓時有點心酸,他擡頭叫了聲:“隊長,我……”忽地黑暗中飛過來一個東西,砸到了他腳下,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:“拿着指北針,快滾。”

趙半括愣住了,他沒想到廖國仁會這麼決斷,卻又把他看得這麼透。他沒話了。這邊長毛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結結實實地搖了搖,說道:“能伸能屈,纔是真英雄。”

趙半括不知道該說什麼,苦笑了一下,撿起指北針。昏暗裏王思耄哼了一聲,拉着阮靈跟了過去。阮靈還是很安靜,卻在轉身的時候深深地看了趙半括一眼,趙半括看不懂那眼神代表什麼。

唯一讓他覺得可笑的是,軍醫竟然對着長毛和他呸了一聲,吐了口唾沫。但趙半括看見,轉過身以後,老草包的背明顯佝僂了起來,往前走了幾步,竟然又回頭看他們。

趙半括定定地看着,以爲他會改變主意跟他們一起,但他的身體晃了幾晃,最後還是堅定地朝廖國仁追了過去。 幾個人的身影漸漸遠了,長毛愣了幾分鐘,說了句這龜兒子,然後嘿嘿一笑,伸手拐過趙半括的脖子,嚷道:“走吧,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,明天回家。”

家?趙半括忍不住暗歎一聲,心情變得十分複雜,擡頭去看,廖國仁他們已經不見了。

兩 個人沒有再說話,悶頭走了很久,找到了一棵大樹,長毛說就是它了,打頭爬了上去。趙半括很快也躺在了樹幹上,內心有些傷感。他還沒能接受他們這幫人就這麼 分開的現實,爲什麼一定要找那鬼東西?爲什麼要相信阮靈的話?難道隊長忘記自己說過不要相信阮靈嗎?如果沒忘爲什麼還要堅持?

也許是身爲遠征軍承載的信仰,也許是什麼其他承諾,最大的原因,可能還是隊長跟小刀子那份割捨不掉的兄弟情懷。

趙半括不清楚答案到底是什麼,他只知道,他跟廖國仁的緣分盡了。他很可能會繼續活着,而那些人,也許再也見不着了。

至於今天的選擇是對是錯,那是活着的人才有資格想的事情。

第二天,冰冷的雨水把趙半括從亂夢中激醒,睜眼就看到長毛叫嚷着坐起身,往上看漫天都是黑雲壓下來,瓢潑一樣的山雨毫不客氣地往他們身上砸。這時候,裹在身上的雨衣已經完全貼在了軍服上,那種黏滑刺骨的感覺讓人非常不舒服。

罵了句,趙半括站起來摔開雨衣,再看長毛,竟然跳到地上脫了個精光,一邊對着天大叫,一邊用力搓身上的泥灰,還不停地衝他招手,一副大家一起來的狂態。

趙半括本來心裏壓抑得要命,這會兒看到長毛無拘無束的鬼樣子,突然心裏一鬆,想到沒了任務的羈絆,又馬上要踏上回家的路,也就放開了,三下五除二扒光衣服,就像野人一樣,不管不顧地瘋了一回。

直到他們再也叫不動,身體也乾淨得搓不出泥,他們才穿上衣服,大字躺在地上,感覺痛快得要命。又歇了好一陣子,簡單吃了些乾糧,等雨停了,攤開廖國仁給他們的地圖,用指北針確定了一下方位。

現在他們離最早的任務起始地已經不太遠了,再翻兩座山,順着邁裏開江的支流往東,就能到達靠近怒江西邊的江心坡山脈。那裏,是真正屬於他們的中國遠征軍控制區。

到了這一刻,趙半括才真正感覺到,他真的要回去了,真的要遠離這片鬼魅的叢林,遠離這支要命的隊伍,不用再面對詭異的任務,捲進複雜的博弈裏去。

但同時他又想到了廖國仁,心情猛地沒那麼輕鬆了,忍不住祈禱那幫人能順利救回小刀子——如果他真的還活着,最重要的是別和怪物對上。轉而他想到了自己,如果就這麼回去,他們就算是逃兵,到時候怎麼對軍部交差?

把疑問丟給長毛,長毛慢慢收着地圖,停了一會兒,發狠道:“廖國仁他們還不一定能活着出去,這時候想那麼多幹嗎?先走着!”

趙半括還是覺得不妥當,忍不住追問道:“萬一他們帶着小刀子回去了,咱們是不是就不能歸隊,要一輩子當逃兵?”

長毛笑了一下,說道:“怕個鳥,他們回他們的,難道還會來揭發我們?這點情分還是有的。”

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,趙半括想依他的滑頭,肯定能想好說辭把軍部糊弄過去,只要隊長不搞事這關就算過了。至於逃不逃兵的,他也坦然起來,現在跟着長毛,雖然可能以後當平頭百姓偷偷摸摸過日子,但總比沒命好。

正想着,遠處突然嗡嗡地有了躁動聲,他們下意識擡起頭看,但樹木遮掉大部分視線,只能感覺到有東西在慢慢移動。

估計是覺得距離已經拉得夠遠,長毛只是罵了句陰魂不散,就一屁股坐了下去。趙半括拍拍他,在他旁邊坐着,兩個人一時間都有些失神。

沒有沉悶的怪響,沒有陰沉的天,這時的巨大叢林裏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趙半括想起進入野人山以來的種種,沉默寡言的古斯卡、總是衝在前頭的大牛、牛得要命的曹國舅,甚至是沒什麼存在感的草三,他們都讓他心情沉重。

用手肘碰了碰長毛,趙半括悶悶地道:“咱們說說話,一下子這麼清靜,我還真他娘不習慣。”

長毛轉過臉,表現出驚詫:“你個龜兒子還過不了好日子了,你想說啥子?”

“讓你說就說,哪那麼多廢話。”趙半括罵了一聲,看見長毛滿不在乎的臉,忽然有種熟悉的感覺一閃而過,但又說不上是什麼,也就只是等着他起頭。

歪着腦袋,長毛揪了根草在嘴裏叼着,說道:“菜頭,你是幾歲當兵的?”

趙半括就想起父親把自己送上戰場的日子,一晃眼那麼多年了,心裏嘆息一聲,說道:“十七歲,還是棵小豆芽菜,你呢?”

長毛笑了笑,說道:“老子比你早,十五歲就當兵了,連槍都抱不動。那時候成天在外面耍,徵兵的排長看我長手長腳,直接拉了就走。”

趙半括也跟着笑了笑,當時的環境下,這是普遍現象,沒被當成壯丁拉走就不錯了。他又問道:“那你怎麼跑到新三十八師來了?”

長毛躺了下來,蹺着腿,閉着眼睛吊兒郎當地說道:“我以前在第五軍,跟着杜長官幹。”

什麼?杜長官?趙半括心裏咯噔一下,猛地看向長毛,怎麼他是杜聿明的人?大家都知道杜將軍和孫將軍不太對付,那他怎麼會參與到任務裏來?

電光火石間,趙半括想起了炸地雷陣的事,本來就一直覺得長毛那麼幹非常奇怪,現在知道了他的出身,心裏更好奇起來:“你是杜將軍的人?那當初你在地雷陣那麼玩是什麼意思?”

長 毛咦了一聲,眼睛睜開了:“哪那麼多爲什麼,你倒管得寬。廖冷臉是孫師長的兵,我他娘是杜長官的狗,各爲其主明白嗎?老子那麼幹,不過是想看看你到底跟的 誰。其他八個人老子都知道底細,那老草包*上幾根毛我都知道,只有你是半道進來的,誰知道炸了半天你他娘兩頭都不佔,操。”

趙半括有些愣住了,到底什麼意思,他跟誰不跟誰的有什麼關係?這支隊伍的成員有多複雜他隱約明白,但完全不知道居然還有杜聿明的影子,他一下覺得整件事也太他娘玄乎了。

長 毛嗤笑了一下,又好氣又好笑道:“你還真他娘是個菜頭。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遠征軍的規矩,只要是支隊伍,就起碼有兩個太上皇,一個效忠*,一個聽參聯合軍政 府。怒江大潰敗杜長官犯了錯,孫師長走了對路,雖然老子聽的是杜長官,但昨天晚上居然孫師長手下的廖冷臉要犯杜長官的毛病,非認死理,我再跟着他豈不是白 癡?”

“等等。”趙半括漸漸換過了腦子,疑惑地道,“你不是說,你來之前是孫將軍的副官把密碼告訴你的?”

長毛歪頭看他,似笑非笑,有一種撒謊很多年後才被戳穿的小得意和嘲諷。兩人一直對視着,最後長毛嘆了一口氣,說道:“你個哈兒,非要說得那麼明白?”

之 後長毛說了很長時間,趙半括終於明白了。部隊裏一個長官一個想法,各人發展各人的嫡系,這裏面複雜得很,利害關係也很多,長毛作爲杜將軍的人,肯定有自己 的立場。他一個沒派別的人一下子要弄懂顯然不可能,現在他只知道,一路上廖國仁對長毛的忍讓和長毛的囂張,都是有原因的,高層長官的不和諧,落到下邊,就 演變成古怪的暗勁。

而現在,他和長毛站在了一條船上。

不過杜聿明竟然會在這支隊伍裏安插他的人,看來他對這次任務也非常重視。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麼?

然而對於現在的趙半括而言,不管他們有什麼目的,他要做的一切,都是爲了活着。 話題沒再繼續,長毛躺在地上像睡着了一樣,半天都沒有動一下。趙半括看着這人淡然的臉,不由得對他的痞性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。

戰爭裏,能活到最後的,往往是這種什麼都看得開的人。

等長毛睡夠了,已經是五點來鐘的光景,沒什麼好繼續休整的,長毛紮起頭髮興致勃勃地說繼續走,早走早回家。兩個人達成一致,收拾收拾就上路了。

昏天黑地地走了一段,天上下起了大雨,打在樹葉上發出噼啪聲。他們拿出雨披穿上,埋頭走了沒多久,前頭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趙半括警覺起來,問道:“那是什麼?”

長毛噓了一聲,側着腦袋仔細聽着,趙半括沒說話,隨着輕手輕腳的走近,聲音越來越清晰,是一陣哼哧哼哧的聲音。

頓時長毛放鬆下來,說道:“像是野豬。”

趙半括這才把兩者聯繫起來,昨天被那鬼東西弄得心神不寧,雨聲又太大,一下子就沒聽出來。他問道:“怎麼辦?繞過去?”

長毛抹了把臉,兩眼放光地說道:“繞什麼繞,好不容易碰上活的,咱們打打牙祭。”

趙半括馬上想起了之前吃掉的野豬,有點反胃,就說道:“還是別了,我這兒乾糧還夠。”

長毛嗤笑一聲:“什麼時候能走出去還不知道,你那點乾糧還是留着生你的小娃兒吧!別跟二愣子一樣,輕點兒走。”

說完,直接往前摸了過去。兩個人慢慢走了不到十米,就見到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,有個龐然大物正在低頭拱食,看樣子少說有個二百斤。

長毛興奮起來,躲在草叢後面,趴在地上端起槍,又抽手把趙半括往地上一摁,小聲說道:“趴下。”

趙半括輕輕拉開槍栓,問道:“你有把握嗎?”長毛比了個噓聲,眼睛湊近了瞄準鏡。

像是察覺到什麼,野豬擡起了頭,嗷地叫了一聲,停了幾秒,又在地上刨了起來。估計是距離不夠,長毛揮了揮手示意跟上,跟着手肘着地往前爬了幾步,趙半括爬到他身邊,就問道:“那傢伙在幹嗎?”

長毛眯着一隻眼,說道:“廢話真多。”說完,砰地打了一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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